计算机是怎么长出来的
总目录/ 第 08 部/ 8.6 合同与知识产权/ 8.6.4

8.6.4 用户协议与
隐私政策

约 0.41 万字 · 3 张图 · 一个勾选动作背后的两份合同

这一章讲了三节"你和别人之间的约定",最后落到最日常的一份: 用户注册时那个勾选框。

大部分人对这两份文件的态度是"找个模板套一下"。 但它们是你唯一会跟成千上万个陌生人签的合同, 而且签的方式是"对方根本没读"。正因为没人读,法律对它们的限制才特别多。

这一节讲清楚两件事:用户协议里哪些条款写了也没用,隐私政策到底是在向谁交代什么。

本节的小部分

  1. 1 一个勾,两份合同(图)
  2. 2 用户协议:格式条款的边界
  3. 3 哪些条款写了也无效
  4. 4 隐私政策:不是免责声明(图)
  5. 5 照抄模板的四种翻车(图)
  6. 6 一个人的最小合规清单
  7. 7 拿一个笔记应用走一遍

8.6.4-1一个勾,两份合同

先分清这两份东西管的是什么。很多人把它们当成"一回事", 结果写出来的用户协议里塞了一堆隐私条款,隐私政策里又写了一堆责任限制。

用户协议与隐私政策的分工
同一次勾选,触发两套完全不同的法律义务。左边归合同法管,右边归个人信息保护法管。

用户协议管的是"你和用户之间的关系":账号归谁、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、 你提供的东西出了问题时责任到哪一步、什么情况下你能封号。 它的本质是一份合同。

隐私政策管的是"你怎么处理他的个人信息":收集哪些字段、 为什么收集、会不会给第三方、存多久、他怎么查怎么删。 它的本质不是合同,而是告知——法律要求你把这些说清楚, 然后取得他的同意。

这个区别有个很实际的后果:用户协议里的条款,你可以通过"合理提示"来约定对你不利的东西; 但隐私政策里写的每一句话,都是对事实的陈述。 你写了"采用加密存储"而实际是明文,那不叫"条款对我有利", 那叫虚假告知,是违法的直接证据。

8.6.4-2用户协议:格式条款的边界

用户协议在法律上属于格式条款:你预先写好、重复使用、 用户没有协商余地的合同。法律对它的态度很明确——可以这么签, 但你不能借这个优势把责任全推光。

《民法典》第四百九十一条确认了这类电子合同的成立方式: 用户提交订单成功时合同成立。所以"点了同意"是真的有法律效力的, 不是走个形式。

但同时,第四百九十六条给了一个约束:提供格式条款的一方, 要采取合理的方式提示对方注意免除或减轻自己责任、与对方有重大利害关系的条款, 并按要求说明。如果没做到,导致对方没注意到、没理解, 对方可以主张该条款不成为合同内容。

这句话翻译成人话:你把一条对用户不利的条款藏在二十页文档的第八页, 字号和正文一样小,用户点了同意也可能不算数。 反过来,如果你把它加粗、单独弹窗确认,它就更可能站得住。

所以用户协议里真正该认真写的,是下面这几块。它们决定了出问题时你有没有依据。

账号规则:账号归谁(归平台,用户只有使用权)、 能不能转让、长期不登录怎么处理、能不能注销。 这几条看起来琐碎,但涉及虚拟财产纠纷时全靠它们。

用户内容的授权:用户发的内容,版权仍然是用户的, 但你需要一条许可,才能展示、存储、备份、做缩略图、推荐给其他人。 这条许可要写清范围(是否可用于宣传)、期限(账号存续期间还是永久)、 以及能不能转授权。写得含糊,将来想做产品宣传时就没依据。

行为规则与处置:哪些内容不允许发、违规了怎么处理(删除、限流、封号、移交司法机关)、 用户能不能申诉。这一块既是管理依据,也是你在被投诉"无故封号"时的抗辩材料。

责任限制:写明服务"按现状提供"、不保证不中断、 对间接损失不负责、赔偿上限是多少。但这条有天花板, 下一节单独说。

终止与争议解决:什么情况下你能单方终止、终止后数据保留多久、 争议由哪个法院管。管辖这一条要特别注意:《民事诉讼法》允许协议选择管辖法院, 但只能在与争议有实际联系的地点里选——被告住所地、合同履行地、 合同签订地、原告住所地、标的物所在地。随便写一个远在天边的法院,条款可能不成立。

还有一个容易被忽略的:单方修改权。 几乎所有协议都写着"本协议可能随时更新,继续使用视为同意"。 这条不是完全无效,但法院通常要求你做到两件事: 变更内容要合理通知(站内信、邮件、显著位置公告), 并且给用户退出的机会(不同意可以注销并取回数据)。 如果只是悄悄改一版然后说"继续使用视为同意",遇到较真的用户很难守住。

8.6.4-3哪些条款写了也无效

这一小节可以当成一张"别浪费时间"清单。下面这些话,写进协议也不产生效力。

"最终解释权归本平台所有"。 这句话在消费类场景里是明令禁止的。《消费者权益保护法》第二十六条不允许经营者 以格式条款作出排除或限制消费者权利、减轻或免除自己责任、加重消费者责任的规定。 合同解释权本来就是法院的权力,你自己声明一句拿不走。

"一经售出概不退款"、"虚拟商品不退不换"。 一刀切地排除退款权,同样属于排除对方主要权利。 合理写法是按情形区分:未使用的可以退、已交付的不退、 有质量问题的依法处理。

"因使用本服务造成的任何损失,本平台概不负责"。 《民法典》第五百零六条写得很直接:造成对方人身损害的免责条款无效; 因故意或者重大过失造成对方财产损失的免责条款也无效。 所以"概不负责"这四个字做不到它想做的事。能约定的是"间接损失不赔、 赔偿总额不超过你支付的费用"这种有范围的责任限制。

"用户须自行承担一切法律责任"。 用户违法,平台该配合调查还是要配合,该承担的连带或补充责任也跑不掉。 这条只在你向用户追偿时有点意义,不能用来对抗第三方。

"支付后合同不成立"。 《电子商务法》第四十九条专门堵了这个:经营者不得以格式条款约定 消费者支付价款后合同不成立。写了也无效。

8.6.4-4隐私政策:不是免责声明

隐私政策最常见的误解,是把它当成一份"保护自己"的文件。 它的真实定位正好相反:它是向用户交代的文件。 法律要求你交代,你交代得清楚,才叫履行了告知义务。

这套要求来自《个人信息保护法》。它的结构可以拆成五步,缺一步都算违规收集。

个人信息合规的五个步骤
从"告知"到"安全与评估",每一步都有对应的法条。图下方三个小卡是最常见的缺口。

第一步,告知。第十七条列了必须说清的几项: 处理者的名称和联系方式、处理目的、处理方式、信息种类、保存期限, 以及用户行使权利的方式和程序。注意"保存期限"这一项—— 很多政策写"我们会在必要期限内保存",这不叫期限,叫没说。

第二步,同意。第十三条列了处理个人信息的合法性基础, 同意只是其中一种(还有"订立履行合同所必需""履行法定职责义务"等)。 这一条很重要:不是所有处理都必须拿同意,属于"提供服务所必需"的, 用户不同意也可以不提供这项服务,但你仍然要告知。

同意分三层,很多人只做了第一层:

向境外提供个人信息也要单独同意(第三十九条), 用别人的 SDK 把数据传到境外服务器,同样算。

第三步,最小必要。《网络安全法》第四十一条和个保法都要求: 收集个人信息应当限于实现处理目的的最小范围, 不得收集与提供服务无关的信息。 一个记事本应用要读取通讯录,这条就过不去——不是因为没告知, 而是因为不需要。

第四步,保障权利。用户有权查阅、复制、更正、删除自己的信息, 有权撤回同意,有权要求把数据转移到别的平台(可携带)。 对应到产品上就是四个功能:导出、修改、删除、注销。 这四个入口做不出来,政策写得再好也是空话。

这里有个常被拿来当挡箭牌的说法:"不同意就不给用"。 第十六条明确禁止这种做法,只有一个例外—— 处理该信息确实是提供这项服务所必需的。 一个纯本地记事本要求必须同意"个性化广告推送"才让用,就属于违法。

第五步,安全与评估。要采取加密、权限控制、访问日志等措施; 发生泄露要立即采取补救并报告; 处理敏感信息、做自动化决策、委托处理、对外提供、跨境传输之前, 还要做个人信息保护影响评估并留存记录至少三年。

最后是罚则,值得知道一下量级:情节严重的, 可处五千万元以下或者上一年度营业额百分之五以下罚款, 还可以责令暂停相关业务、吊销许可。 对个人开发者来说,更现实的风险不是这个数字,而是应用下架和被投诉后的整改成本。

8.6.4-5照抄模板的四种翻车

说到这里,"找个模板改改"这件事的问题就很清楚了: 模板里的每一句都是别人家的事实陈述, 而你的实际情况跟他不一定一样。

照抄隐私政策的四种翻车方式
四种翻车里,第三种最冤——你抄来的那句话本身就无效;第二种最危险——你做的事根本没写进去。

第一种,抄了没做的。模板写"采用 AES-256 加密存储", 你的数据库其实是明文。这句话平时没人管,一旦被检查或被投诉, 它就成了"你明知应当加密却没有做"的直接证据。写得多反而更糟。

第二种,做了没写的。这是最常见也最危险的一类: 接了一个统计 SDK、把手机号给了短信服务商、用了第三方客服系统, 政策里一个字没提。未告知即收集,属于违法处理, 而且这类问题在应用商店审核和监管抽检里很容易被发现。

第三种,写了但无效的。"最终解释权""概不退还"这类话, 抄进来不但没用,还会被认为你存在"利用格式条款侵害用户权益"的意图。

第四种,管辖写错的。模板里的公司注册在深圳, 你的主体在开封,管辖条款写着"由深圳市南山区人民法院管辖"。 这条要么不成立,要么在真打起来时给你自己添麻烦。

8.6.4-6一个人的最小合规清单

如果你是一个人做产品,不需要写成法务级别的东西,但下面这几件事必须做到。

一、每个收集点都能对上一条。 把产品里所有会拿到个人信息的地方列出来:注册(手机号、邮箱)、 头像上传(照片)、支付(订单信息)、日志(IP、设备型号)、 第三方 SDK(统计、推送、崩溃收集)。每一条都要能在隐私政策里找到对应说明。 找不到的,要么补说明,要么去掉这个收集。

二、写清"四件事"。 每一项收集都回答:收什么、为什么收、给不给第三方、存多久。 这四件事写清楚了,第十七条的基本要求就满足了。

三、把"四个入口"做出来。 导出、修改、删除、注销。哪怕实现得很朴素—— 一个"申请注销"按钮,后台人工处理——也比没有强。 注销入口缺失是投诉高发点,也是最容易被要求整改的一项。

四、别把同意藏在页脚。 注册页的那个勾选框,旁边要有两份文件的可点击链接。 只放在网站页脚的小字里,很难被认为履行了"显著提示"义务。 敏感信息(人脸、位置、通讯录)要单独一个弹窗,不能合并进总同意。

五、变更要通知。 政策改了,至少在站内公告或邮件通知一次,并写明"不同意可以注销"。 悄悄改版本是很多纠纷的起点。

还有一条实操建议:模板可以用,但要逐条核对。 拿一份同行业、同规模产品的政策当骨架,然后做两件事—— 删掉你没做的事,补上你做了但没写的事。 这两步做完,模板才变成你的。

8.6.4-7拿一个笔记应用走一遍

抽象讲完了,用上一节那个"云记"走一遍,看看具体长什么样。

它实际会碰到的个人信息大概五类:注册用的手机号或邮箱、 用户写的笔记内容(可能包含他人信息)、上传的图片附件、 设备与日志信息(IP、系统版本、崩溃记录)、支付订单信息(如果卖会员)。

对应的隐私政策要写清:手机号用于注册和登录、用于找回账号, 不会用于营销;笔记内容仅存储、不同步给任何第三方, 除非用户主动分享;图片附件存在对象存储里,服务商是谁; 日志保留 30 天用于故障排查;订单信息按《电子商务法》要求保存三年; 接入了哪几家的统计和崩溃收集 SDK,各自收集什么。

再对照最小必要,砍掉一样东西:这个应用不需要通讯录、 不需要位置、不需要相册全量权限(只要用户主动选图)。 砍掉这三项,政策就短了一截,风险也少了一截。

功能上补四个入口:导出全部笔记(一个 zip)、修改手机号、 删除单条笔记、注销账号(注销后 15 天内清除数据,法律要求留存的订单除外)。

这样一份政策,大概两三千字就够,比抄来的八千字模板短得多, 但每一句都能对上产品里真实存在的动作。这才是它该有的样子。

这一节要记住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