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算机是怎么长出来的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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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.6.3 开源许可证:
MIT、Apache、GPL 各要你做什么

约 0.33 万字 · 3 张图 · 一份授权书,三种义务强度

上一节最后一条误解是"开源代码可以随便用"。这一节把它拆开。

开源不是"没有版权",恰恰相反——开源是版权人主动给你的一份授权书, 里面写清楚了你可以做什么、必须做什么。你说"我用的是开源,不用管",等于签了合同不看条款。

而不同的许可证,条款强度差得很远。同样是"免费拿来的代码", MIT 的你可以改完闭源卖钱,GPL 的可能要求你把整个项目都开源。

本节的小部分

  1. 1 没有许可证,等于保留所有权利
  2. 2 一条从宽到严的光谱(图)
  3. 3 三个最常见的,各要什么(图)
  4. 4 关键词是"分发"(图)
  5. 5 许可证之间会打架
  6. 6 我自己的项目该选哪个
  7. 7 用别人的代码,三条纪律
  8. 8 开源也不担保

8.6.3-1没有许可证,等于保留所有权利

先纠正一个几乎所有人都犯过的错:在 GitHub 上看到一个没有 LICENSE 文件的仓库, 觉得"代码公开了就是公共的",复制过来用。

法律上不是这样。著作权是自动取得的(上一节刚讲过), 公开源代码只是让源代码"可见",没有让渡任何权利。 没有许可证的仓库,默认状态是保留所有权利—— 你可以看、可以学习,但不能复制、不能修改、不能分发,更不能商用。

所以 LICENSE 文件不是装饰,它是这份代码唯一合法的使用许可。 作者忘加了,就意味着他(无意中)什么都没授权给你。

反过来,一旦加了许可证,授权的范围就由那份文本决定。 开源许可证做的事情可以概括成一句话:允许你复制、修改、分发, 但附加若干条件。不同许可证的差别,全在"附加条件"上。

8.6.3-2一条从宽到严的光谱

按附加条件的强度,主流许可证能排成一条线。左边几乎不设限,右边要求你把成果也交出来。

开源许可证从宽到严的光谱
六个常见许可证排成一条线。越往下,你要承担的"还回去"的义务越重。

这条线可以切成三段。

第一段是宽松型,代表是 MIT、BSD、Apache-2.0。 它们的核心义务只有一条:保留原作者的版权声明。 你可以闭源、可以商用、可以改得面目全非,改完不公开也没人管。 差别只在小地方:BSD 多一条"不许拿作者名字给你的产品背书", Apache-2.0 多要求保留 NOTICE 文件,并额外给了一份专利授权。

第二段是弱 copyleft,代表是 MPL-2.0 和 LGPL。 copyleft 这个词的意思是"用版权来保证自由":我允许你改, 但你改完之后不能把门关上。弱的地方在于范围是文件级的—— MPL 只要求你改动过的那几个文件开源,你自己新写的文件可以闭源。

第三段是强 copyleft,代表是 GPL-3.0 和 AGPL-3.0。 范围变成整个作品:只要你的程序构成了 GPL 代码的衍生作品, 分发时整个程序都得按 GPL 开源。AGPL 更狠一步,把"通过网络提供服务" 也算作分发的一种形式。

这里要强调一句:这三段都是"开源许可证",都符合开源定义。 左边不代表"更开源",只是"要求更少"。选哪个,取决于作者想让自己的代码传播得多远、 以及愿不愿意让别人拿去闭源赚钱。

8.6.3-3三个最常见的,各要什么

实际项目里,九成以上遇到的是这三个:MIT、Apache-2.0、GPL-3.0。 把它们的义务逐条列出来,比记名字有用。

MIT、Apache-2.0、GPL-3.0 的义务对比
同样叫"开源",三张卡里的"能闭源商用吗"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答案。

MIT 是最短的一份,正文只有一段话。核心是"保留版权声明和许可声明", 其余随你。它能流行不是因为法律上多精妙,而是因为短到不用请律师看。 缺点是它没有明示专利授权——如果原作者手握相关专利, MIT 并没有明确说"我授权你用我的专利",遇到专利主张时你的位置比较尴尬。

Apache-2.0 补的正是这个洞。它明确写了一条专利授权: 贡献者授予你使用其专利的许可。但相应地也有一条"专利报复": 如果你就这个软件发起专利诉讼,你的专利授权自动终止。 另外它要求保留 NOTICE 文件、标注你改动过哪些文件。 所以 Apache 项目更"企业友好"——大公司愿意用,就是因为专利条款写得清楚。

GPL-3.0 的义务最重。它的触发条件是"分发": 一旦你把基于 GPL 代码的程序发布出去(卖盘、提供下载、预装到硬件里), 你就必须向接收者提供完整的对应源代码,并且这些代码也得按 GPL 授权。 GPLv3 还加了两条现代条款:反 Tivoization(不能把软件锁在硬件里不让用户改)、 以及更明确的专利授权。

顺便说清一个常见困惑:GPL 不等于"不能卖钱"。 GPL 明确允许你收费,只是不能阻止别人拿到源码后免费再分发。 所以 GPL 的商业模式通常是"卖服务、卖支持、卖商业授权", 而不是卖那份二进制本身。

8.6.3-4关键词是"分发"

前面反复出现一个词:分发。这是理解 copyleft 的钥匙。

GPL 的义务只在分发时触发。也就是说,如果只是自己内部使用、 或者把软件部署在自己的服务器上对外提供服务、但不把程序本身交给用户, 传统 GPL 并不要求你开源。这就是著名的"SaaS 漏洞"—— 一大批公司靠它把 GPL 代码包成云服务,一行源码都不用公开。

AGPL 就是为了堵这个洞而生的。它在 GPL 基础上加了一条: 如果用户通过网络与这个程序交互,你也必须向他们提供源代码。 所以做 SaaS 的产品,看到 AGPL 要比看到 GPL 更警惕。

引入不同许可证库的四种后果
同一个闭源商业软件,引入四种不同的库,四种结局。真正致命的只有下面两条。

图里第四行的场景值得单独说:如果你的商业软件是 SaaS, 引入一个 AGPL 库,哪怕你从不给客户发安装包,只要客户能通过网络用上这个功能, 你就欠他们一份完整源码。这条对做后端的人是实打实的雷。

还有一个长期争论的问题:链接算不算衍生作品。 业界比较通行的理解是:静态链接(把库代码编进你的可执行文件)几乎肯定构成衍生作品; 动态链接(运行时加载 .so / .dll)争议较大,自由软件基金会认为特定情况下也算。 最保险的判据不是"怎么链的",而是你的程序是否依赖它才能工作、 以及两者结合得有多紧。

所以对闭源商业项目,稳妥的做法是:GPL/AGPL 的代码只通过独立进程 + 网络调用的方式使用 (比如单独跑一个服务,你的程序通过 HTTP 调它),并且确认这种边界在你们法务看来站得住。 拿不准的时候,换一个 MIT 的替代库,成本通常远低于事后重写。

在这条光谱上还有个常被忽略的位置:LGPL。 它是 GPL 的"宽松版",专门为库设计的。核心让步是: 如果你的程序只是动态链接 LGPL 库,你自己的代码可以不开源; 但你必须保证用户能替换掉那个库(比如提供 .so 而不是静态编进去)。 Qt 就是用 LGPL 的典型——闭源商业软件可以用它,前提是别把库焊死在自己的二进制里。

光谱之外还有一类要特别小心:源码可见,但不是开源。 比如 SSPL(MongoDB 用过)、BUSL(HashiCorp 用过)、 以及各种"仅限非商业使用"的自定义协议。 它们的共同点是:代码放在 GitHub 上,你能读能改,但不符合开源定义—— 限制商用、限制提供服务、或者要求你把自己的整个服务栈也开源。 近几年不少数据库从开源改成这类协议,原因就是云厂商拿去做托管服务赚得比自己还多。 用之前一定看清楚 LICENSE 里有没有 "non-commercial" "competing service" 这类词。

8.6.3-5许可证之间会打架

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一层:不同许可证之间可能互相不兼容。 不兼容的意思是,把两段代码合到一起之后,你无论怎么分发都违规。

几个要记住的组合:

许可证文本里那句 "or later" 很关键。 "GPL-2.0-only" 意味着只能用第二版;"GPL-2.0-or-later" 意味着你可以选择用第二版或任何更高版本, 后者给下游留了升级的口子。自己选许可证时,这个问题要想清楚: 选了 only,将来想升级到 v3 就难了。

8.6.3-6我自己的项目该选哪个

如果你要开源自己的东西,选择逻辑其实很简单,三句话能覆盖大部分情况。

想让别人尽量方便地用,选 MIT。 工具库、脚手架、小工具,用 MIT 传播最快。 代价是别人可以拿去闭源卖,你拿不到任何回报,只有署名。

想顺便解决专利问题,选 Apache-2.0。 涉及企业环境、需要明确专利授权的项目,Apache 更合适。 多一个 NOTICE 文件的麻烦,换来的是法务层面的清楚。

想让衍生品也保持开源,选 GPL-3.0 或 AGPL-3.0。 桌面软件、需要防止被闭源套壳的项目,用 GPL; 做服务端、想防住云厂商直接拿去卖 SaaS 的,用 AGPL。

还有一条被低估的建议:选最普通的那个。 自己写一份"开源协议"、或者改几个字拼一个变种,结果是没有律师愿意为它背书, 企业法务看到非标准许可证会直接拒绝使用。开源许可证的价值一半在文本, 一半在"大家都知道它是什么意思"。

至于"双许可"(同一个项目既提供 GPL 版又卖商业授权), 这是 MySQL、Qt 这类项目的做法。它成立的前提是你拥有全部版权—— 一旦接受了外部贡献者的代码而没有签贡献者协议(CLA),你就没有权利单方面改授权了。 这件事要在项目开始时就定好,事后补非常麻烦。

8.6.3-7用别人的代码,三条纪律

落到日常开发,合规其实只要三件事,但三件都必须做。

第一,看 LICENSE 文件,不看 README。 README 里写"自由使用"没有法律效力,LICENSE 才是授权文本。 有些项目 README 说 MIT,仓库里放的却是 GPL,以 LICENSE 为准。 还有的项目压根没有 LICENSE——那就当"不能用"处理。

第二,扫依赖树。 你直接引入的库可能只有五个,但它们的依赖加起来可能两百个。 每个包管理器都有对应工具:Node 的 license-checker、 Python 的 pip-licenses、Java 的 license-maven-plugin, 商业方案有 FOSSA、ScanCode。跑一次,把 GPL 和 AGPL 标出来。

第三,留一份第三方声明文件。 把所有依赖的名称、版本、许可证、版权声明汇总成一个文件, 随产品一起发布。这既是 Apache-2.0 的硬性要求, 也是万一被追问时能立刻拿出来的东西。

给自己项目加许可证反而是最简单的:在仓库根目录放一个名为 LICENSE 的纯文本文件,内容是该许可证的完整原文(不是链接), 再在 README 末尾写一行 "Released under the MIT License"。 GitHub 新建仓库时可以直接选,选完会自动生成这个文件。 不要只在 README 里写一句"本项目采用 MIT 协议"——那样授权是不完整的。

这三条做完,剩下的风险主要是"许可证变更": 某个库从 MIT 改成 SSPL 或者干脆闭源(Elasticsearch、Redis 都发生过)。 对策不是不用,而是锁定版本—— 已经发布的旧版本仍然按旧许可证授权,你可以继续用那个版本。

8.6.3-8开源也不担保

几乎所有开源许可证里都有一段全大写的免责声明,翻译过来是: 本软件按"原样"提供,不附带任何担保, 作者不对使用后果负责。

这句话的现实含义是:你用的开源库出了安全漏洞、导致数据泄露、造成损失, 作者不赔。哪怕漏洞是他自己写出来的。责任在你,因为选择了用它。

所以"用了开源"不等于"省了责任"。真出了事故,客户找的是你, 不会去找那个在 GitHub 上写库的人。这也是为什么商业项目要做依赖审计和版本更新—— 你承担的是整条供应链的风险,而供应链上每一环都写着"我不负责"。

这一节要记住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