计算机是怎么长出来的
总目录/ 第 07 部/ 7.5 钱怎么走/ 7.5.3

7.5.3 手续费到底
从谁身上出

约 0.36 万字 · 3 张图 · 顾客付 100,商户收 99.34,那 0.66 元去了三个抽屉

小饭馆老板算过一笔账:一天流水 3000,月底对账发现少了 200 块。
他以为是平台乱扣,其实是手续费。

这笔钱到底谁定的?凭什么有的店 0.6%,有的店 0.2%? 扫码为什么比刷卡便宜?

这一节讲清楚费率是怎么长出来的——它背后是三方在博弈: 发卡行要活、卡组织要抽、收单机构要抢客户。

本节的小部分

  1. 1 商户看到的那个数字
  2. 2 三个抽屉(图)
  3. 3 交换费凭什么最大
  4. 4 96 费改:从看行业到看卡种(图)
  5. 5 封顶:大额消费的隐藏福利
  6. 6 大商户为什么能谈到 0.2%
  7. 7 扫码为什么便宜(图)
  8. 8 最后是谁在付这笔钱

7.5.3-1商户看到的那个数字

先看一个真实的对账画面。

顾客消费 100 元,刷卡。商户的手机收到一条通知: "支付成功,到账 99.34 元"。

少了 0.66 元。这 0.66 就是手续费,行话叫商户扣率(MDR,Merchant Discount Rate), 意思是"商户为了收这笔钱,愿意让出的折扣"。

注意它不叫"服务费",叫"扣率"。因为它不是额外收你一笔, 而是从结算款里直接扣掉,商户看到的就是净额。 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小老板说不清自己费率多少—— 它从来没被单独扣过,一直藏在到账金额里。

0.6% 是信用卡的常见价格。借记卡低一些,大概 0.5% 上下。 扫码支付常见 0.38%,有些行业能做到 0.2%。 这些数字之间的差距不是随便来的,每一档背后都有一套定价逻辑。

7.5.3-2三个抽屉

那 0.66 元不是给了一家公司,它被分进三个抽屉。

手续费的三层结构
交换费给发卡行,网络服务费给卡组织,收单服务费给收单机构。

第一个抽屉:交换费(interchange),给发卡行。 这是最大的一块,通常占全部手续费的一半以上到七成。 中国的上限是:借记卡不超过交易金额的 0.35%,单笔封顶 13 元; 信用卡不超过 0.45%,不封顶。

第二个抽屉:网络服务费,给卡组织。 0.065%,单笔封顶 6.5 元,而且这笔钱由发卡行和收单机构各承担一半—— 所以实际从商户身上出的是收单机构那一半。

第三个抽屉:收单服务费,给收单机构。 这一项是市场调节价,没有政府定的天花板,收单机构想收多少谈多少。 常见 0.1% 到 0.2%,也有低到 0.05% 的,看商户的谈判能力。

三项相加,就是你看到的 0.6% 左右。 这个结构决定了后面所有的事: 前两项有上限,能谈的只有第三项。 所以收单机构之间打价格战,打的永远是它自己那一份利润。

7.5.3-3交换费凭什么最大

很多人第一次看到这个分配会觉得不公平:发卡行什么也没干,凭什么拿七成?

它其实干了三件最难的事。

第一,它替你垫了钱。 你在餐馆刷卡,钱是从发卡行的账上先划给商户的,你的还款要等到几十天后。 这几十天的资金占用,是实打实的成本。 信用卡还有一段免息期,那段时间的钱完全是银行在垫。

第二,它承担了你赖账的风险。 你刷完卡不还钱、跑路、破产,损失都是发卡行吃。 这个风险要用利息和手续费来覆盖,不然没人愿意发卡。

第三,它承担了整套获客和运营成本。 发卡、寄卡、客服、反欺诈、账单、积分权益,全在它身上。 一张信用卡的获客成本,行业里常见几百块。

所以交换费在经济学上有个专门的名字,叫双边市场定价: 一边是持卡人(银行给它补贴、给它权益),一边是商户(银行向它收费)。 补贴持卡人的钱,从商户那里收回来。

这也解释了一个反直觉的现象:信用卡的权益越好,商户的费率越高。 机场贵宾厅、航空里程、消费返现,这些钱最终都从交换费里出。 你以为银行在送你东西,其实是商户在请客。

交换费高这件事,全世界都在吵。因为它的本质是"用商户的钱补贴持卡人", 而商户没有还价能力——它不接受刷卡,就会丢掉这批顾客。

所以很多国家直接出手限价。欧盟 2015 年立法把交换费上限压到 信用卡 0.3%、借记卡 0.2%,比中国还低; 美国 2010 年的杜宾修正案专门管借记卡,要求发卡行不能把交换费定得过高, 并且允许商户拒绝小额刷卡。

这套管制的逻辑很直接:交换费不是市场竞争出来的价格,是发卡行单方面定的, 商户只能接受。既然市场失灵,就由监管来定价。 中国 96 费改的封顶,本质上是同一个思路,只是力度更温和。

7.5.3-496 费改:从看行业到看卡种

中国的费率不是一开始就长这样。2016 年 9 月 6 日有一次大改,业内叫"96 费改"。

96 费改前后对比
费改前按行业定费率,费改后按卡种定,并引入封顶。

费改之前,费率看的是"你是什么行业"。 餐饮娱乐 1.25%,一般零售 0.78%,超市水电煤 0.38%,公立医院学校 0。 分类很细,逻辑也说得通:不同行业的利润率不一样,能承受的费率也不一样。

但这条规则一落地就被玩坏了。既然费率由行业决定,那商户就有动机伪装行业。 于是出现了套码和跳码:

套码是给餐馆装一台"超市"的机器,费率立刻从 1.25% 降到 0.38%。 跳码更隐蔽:同一台机器,根据金额自动切换到不同行业的商户号, 小额走民生类,大额走一般类,账单上还会显示成不同的商户名。

结果就是费率表形同虚设,还顺带搞乱了整个统计体系。 银行看到的"餐饮消费"其实是理发、是 KTV、是健身房, 连宏观经济数据都被污染了。

费改之后,规则换了:不看行业,看卡种。 借记卡一个价,信用卡一个价,行业分类取消,公益类仍然零费率。 这样一来,套码就没意义了——不管你装成什么行业的机器,费率只跟顾客刷的卡有关。

这次改革的另一个关键动作是引入封顶: 借记卡的交换费单笔最高 13 元,网络服务费单笔最高 6.5 元。

7.5.3-5封顶:大额消费的隐藏福利

封顶这个设计,影响比它看起来大得多。

假设你买一台 1 万元的笔记本,刷借记卡。 按 0.35% 算,交换费应该是 35 元;但因为有 13 元的封顶,实际只收 13 元。 加上网络费和收单费,总费率可能只有 0.2% 左右,比小额消费便宜一大截。

所以建材市场、汽车 4S 店、房产中介这类大额消费场所, 特别喜欢让顾客刷借记卡——省下来的都是真金白银。 反过来,如果刷信用卡,0.45% 没有封顶,1 万元就要交 45 元, 有些商家会直接跟你说"信用卡要加 1%",虽然这个做法本身不合规。

这也造成了一个有意思的现象: 同样一笔钱,走不同的卡,商户的成本能差三倍。 一笔 1 万元的消费,刷借记卡商户可能只出 20 块,刷信用卡要出 60 块, 扫码可能只出 38 块。商户当然会引导你用最便宜的那种。

你在收银台看到的"扫码立减 2 元"、"信用卡满 100 减 10", 背后都是这套成本结构在起作用——补贴你的钱, 要么来自商户省下的手续费,要么来自支付机构的获客预算。

7.5.3-6大商户为什么能谈到 0.2%

既然收单服务费是市场价,那就有议价空间,而议价能力取决于体量。

一家便利店一天刷 500 笔,一家连锁超市一天刷 50 万笔。 对收单机构来说,后者是"能不能完成年度指标"的关键客户, 所以不但费率能压到接近成本,甚至还会倒贴—— 免费送机器、送系统、送营销资源。

这就是为什么大商户的费率能到 0.2%,而街边小店是 0.6%。 小店的成本里其实包含了收单机构为服务它付出的固定成本: 装机、维护、客服、对账,这些跟交易额无关,跟商户数量有关。 一家一天只刷十笔的店,收单机构很可能是不赚钱甚至亏钱的。

另一个影响费率的因素是风险等级。 预付费卡、珠宝、游戏点卡、境外业务,这些行业的拒付率和欺诈率高, 收单机构要收风险溢价,费率自然更贵。 有些高风险行业甚至会被直接拒之门外。

这也是为什么很多小商户宁愿用个人收款码—— 它不需要商户资质、不需要签合同、费率还低。 代价是:额度受限、没有发票、出了纠纷没有商户身份可依。 便宜的东西,总在别处收费。

7.5.3-7扫码为什么便宜

最后一个问题:同样 100 元,刷卡收 0.6%,扫码收 0.38%,为什么?

刷卡与扫码的路径对比
刷卡路上有一个收交换费的发卡行,扫码路上没有这个角色。

关键差别在于钱从哪儿出。

刷卡时,付款方是"你的发卡行"。它要先垫钱给商户,再等你还款。 这个垫资和风险,就是交换费存在的理由。

扫码时,付款方是"你钱包里的余额",或者"你绑定的那张卡"。 如果是余额,钱直接从你的账户划到商户,中间没有任何人垫资, 自然也没有理由收交换费。 如果是绑卡支付,那笔钱会走网联或银联的转接清算, 但费率结构里没有"发卡行交换费"这一大块——因为它不承担垫资和拒付风险。

省掉的这一块,就是 0.6% 和 0.38% 之间的差。

但便宜是有代价的。扫码支付没有拒付机制: 你把钱转错了、被骗子诱导付款了,钱是实时到账的, 追回要靠报警和协商,不像信用卡那样可以发起拒付、让银行去跟商户要证据。

所以这两种支付方式的分工其实很清楚: 小额、熟人、现场交易用扫码,快且便宜; 大额、陌生商户、需要售后保障的用刷卡,贵但有人兜底。 你在网上买贵重物品时,信用卡仍然是更安全的选择,原因就在这里。

7.5.3-8最后是谁在付这笔钱

合同上写的是"商户承担手续费",但经济学上这笔钱不会停在商户那儿。

商户把手续费算进成本,成本算进价格。 所以最终为这 0.6% 付钱的,是所有顾客——包括那些用现金付款的。

这在经济学里叫交叉补贴:用现金的人享受不到刷卡权益, 却要为别人的刷卡成本多付一点钱。 这也是为什么有些商家会给现金折扣,或者对刷卡设最低金额—— 它在试图把成本推回给用卡的人。

发卡行给的积分、返现、机场贵宾厅,本质上是从商户那里收来的交换费, 转手补贴给了持卡人。 所以"刷卡有返现"这件事,一直是商户和消费者之间的一次财富转移, 银行只是中间人。

小商户在这个结构里最吃亏。它既没法像连锁店那样谈低收单费, 也没法像大平台那样用自有资金补贴费率, 只能把成本默默加进每一份饭菜里。 所以你会看到有些小店挂出"现金 9 折,刷卡原价", 那不是它在耍花样,是它在用最朴素的方式纠正一笔它控制不了的转移支付。

本节要点: 手续费分三个抽屉:交换费给发卡行(借记 ≤0.35% 封顶 13 元,信用 ≤0.45% 不封顶)、 网络服务费给卡组织(0.065%,封顶 6.5 元)、收单服务费给收单机构(市场价)。 交换费最大,因为发卡行垫钱、担风险、担获客。 2016 年 96 费改把"按行业定价"改成"按卡种定价",并引入封顶。 扫码便宜是因为没有垫资方,省掉了交换费,但也失去了拒付保护。 手续费最终被算进商品价格,由所有顾客共同承担。
← 7.5.2 冻结之后:清算怎么把账结掉